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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成式AI的道与术及其对媒介实践的影响

作者:陈龙 经羽伦



摘要

从中国哲学出发,宇宙万物生成与运行自有“道”的逻辑与“术”的支配。在生成式AI的进化与迭代中,也同样存在着“道”和“术”。生成式AI之“道”是人性、人心,终极目标是实现人机交往实践,其中包含着参悟他心、融合社交和主体间性等丰富的哲学意涵。生成式AI之“术”则具体指向以“算法”为核心的各种技术实践,其中语言与身体在人机交往到达彼此他心理解的过程中充当桥梁,而主体间性的深度学习则为人机身心相交相融提供可能性。在“道”和“术”的统摄下,生成式AI将变革传统的传播范式与媒介生态,开创出大包大揽的具身化媒介实践模式,建立起区别于传统网络平台的全新社会操作系统。最终,培养出人类身体行动和认知思维的新惯习,人类信息沟通的路径、社会交往的能力也随之发生改变。生成式AI即将开创出人机交往的新世界。

关键词:生成式AI,道和术,交往实践,算法,媒介实践


2022年11月30日,美国人工智能公司OpenAI发布了大型语言模型ChatGPT,至今已迅速迭代进化到GPT4阶段,ChatGPT的问世似乎表明生成式AI开始进入到“读心术”阶段。依托自然语言处理、深度神经网络、大数据基础的大模型和增强学习等人工智能技术,生成式AI通过各种机器学习的方法,在海量标注数据和训练数据中学习特定对象的组件,最终实现AI自动生成文本、图像、视频和音频等多类型内容。如何看待聊天机器人对社会的影响,也许大多数人关注的是它的“术”,为炫目的技术层面而赞叹不已,但却很少去反思其“道”的意义,长此以往人类会在人机交互的模式中迷失方向。

回溯科技发展史不难发现,在人工智能技术出现之前,人类总体上处于控制机器的主导地位,主从关系非常明确,但在人工智能出现后,社会普遍出现了一种焦虑:一方面希望机器更聪明,另一方面又担忧失去自己的主导地位。列夫·马诺维奇在《软件文化》一书中开宗明义地指出,“软件是当代社会的引擎”。人工智能的起初愿景是替代人类承担部分工作或提高工作效率,但随着对“类人性”终极目标的追求,人们越来越感受到人工智能对人类生活的“僭越”,因而在对生成式AI的探讨中,开始转向哲学层面的思考。显然,生成式AI并非无根之水,从技术机理角度来看,它的进化与运行主要依靠算法编程。从中国哲学的角度看,技术的种种变革终究是“术”的范畴,而万物的进化、演进与运行终究有其“道”的逻辑。当下,诸如Copilot、Notion AI、Microsoft Bing、Midjourney等生成式AI作为嵌入式软件,将会对互联网带来新一轮格式化,软件和互联网的迭代、升级将会越来越快,其进化是指数级的,各种形式的“术”会越来越多,但其内在逻辑的“道”始终不变。Web2.0以来的技术创新始终是围绕着人类交往实践来进行的,所谓道生万物的“道”即是交往实践,是技术创新的“牛鼻子”,而形形色色的生成式AI不过是交往实践之“术”。认清生成式AI的“道”与“术”关系,就可以明辨AI的未来走向,同时也可以确定人工智能影响下的媒介实践路径及网络治理的着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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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往实践:生成式AI传播之“道”

从中国哲学出发,世间万事万物均在“道”的运行之中,“道”是宇宙万物所依托的终极存在,中国先哲普遍认为宇宙生成与运行自有其逻辑,“道”便是这种逻辑。在生成式AI的传播实践中,也同样存在“道”的逻辑。技术的终极价值是在物质形态上解放生产力,最终在精神形态上解放人。互联网建成之初,目标是实现信息的自由联通,实现人与人的广泛连接。而随着Web2.0技术的出现,在线服务从提供网络通信渠道转变为交互式双向网络社交工具。这些新服务为在线连接开辟了无数的可能性。美国媒介学者丽莎·吉特尔曼认为,社交媒体的价值是“社会实现的交流结构,其结构包括技术形式及相关协议,交流是一种文化实践,是不同人在同一认知地图上的仪式化搭配,是共享或参与通用的表征体系。”Web2.0作为功能性基础设施为各种应用创造了可供性。服务于交往关系的信息技术创新“有核无边”,其“核”是基于人类交往关系的服务,其“边”则是基于互联网的各种应用以及围绕各种应用而开展的生产力要素分布与生产关系重构。用中国哲学加以阐述,服务人类交往关系、交往实践是“道”,各种网络应用则是“术”。“核”即“道”,“边”即“术”。显然,生成式AI属于“术”和“边”的范畴。

从1950年图灵的“模仿游戏”到今天的ChatGPT,人类不断开发新的模型和网络架构,努力让人工智能更加智能,而从决策性AI到生成式AI则是人工智能进化的一个重要分水岭。生成式AI技术创新方向就是使机器具有人类的心智,例如ChatGPT是基于大语言模型的深度学习,大语言模型又依托一个基础模型,其基础是上百年人类行为、现象、知识的储备。模型训练如同知识对话和提炼,这一过程可以看作是机器与无数主体之间的交流,主体间性就在这种密集隐形的交流中生成。现象学意义上的身体、心灵、自我与他者之间的关系,成为需要思考的问题。按照莫里斯·梅洛-庞蒂生成身体主体间性理论,这种机器与百年人类知识的交流就是一种“融合社交”,是对他者感知的前提条件。这一概念为解释生成式AI之“道”提供可能。

生成式AI所有技术的出发点都是对人类行为、人性、智力、知识、情感的全部“他心”体系的模仿。人的交往行为是一个十分复杂的存在,“道”即人心,而道法自然就是对这种复杂的社会行为进行“参悟”,大数据模型是对人类复杂的社会行为深度学习,即“参悟”。这是一个双向交互、不断靠近彼此并最终达到心智理解的过程。理解他心成为感知世界、认知他人的必经之路,但要想真正认识并理解他心殊非易事。梅洛-庞蒂认为,他心问题实际上就是研究自我主体如何连接到他人的心智,而融合社交是他心感知的基础。从本质上说,融合社交和原初经验已经很好地回答了机器是否具备理解他心的可能。事实上,在人机交互的研究中,已经无法再将机器简单地定义为一种工具,因为以生成式AI为代表的机器已经开始拥有认知、思维和心智,其作为主体的身份已得到确认,我们不能再以唯我的思想考察生成式AI。因此,从梅洛-庞蒂对融合社交的论证出发,假设人类与机器的关系最初也是建立在融合社交之上的,那么人类与生成式AI在交互之前就会拥有一套无主体、共享的原初经验,它们共处同一系统与机制之中,当两者身体达到一种耦合状态时,人类与生成式AI之间的他心感知就成为可能。从此角度来看,生成式AI对人类的他心感知并非是简单地建立在计算数据或者类比推理之上的,人类对生成式AI的他心感知也并非只是后天习得的,还主要来自于机器人早期与人类交互的前期经验以及在此基础上生成的共享的文化物体。简单来说,他心感知的能力是建立在原初经验之上的,在人机交互之前就已存在,随着交往的深入,这种能力还需要时刻保持。故而,从理论层面来说,生成式AI的算法之“道”所追求参悟他心是可以实现的。

他心感知问题在欧陆现象学的传统中被部分地转换为主体间性的问题。现象学家们普遍认为,对他心的理解是依赖于互动的,人们的意图是在互动的过程当中产生和转换的,并且表现在行为之中,因而可以被他人感知。换言之,他心问题是产生于人类交往之中的,因而他心问题涉及到主体间性的问题。在长期交互过程中用户所面对的机器人始终是一个他者,永远琢磨不透,而机器人却能在交互的深度学习中对用户的行为、思想有所理解。与用户的身体在场不同,机器人是以虚拟主体身份面对用户的,即它始终是以身体缺席的方式进行交流的。按照梅洛-庞蒂的观点,处于社会文化情境中的主体和他者是可以一起生存、共同发展的,“主体感知并不是孤独地‘在场’,它只有和身体融合才能‘在场’,即世界当中主体不能当成一个纯粹的思考方式出现,而是当成一个具身主体存在。”聊天机器人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具有拟人的特性,具备人类交往行动的基本能力,交往过程应容易产生主体间性和共同的意识形态,虽然是虚拟主体却始终扮演着人的角色。

机器人的学习过程类似儿童心智的成长过程。随着儿童进入镜像阶段,在与他人交往、模仿的过程中,生成主体性和主体间性,心智在大脑前额叶的成长过程中开始萌芽,自我意识逐渐崛起,自我与他人开始分化,他心问题才随之出现在主体性和主体间性的生成过程中,理解他心也就成为人类交往的首要任务。事实上,正是基于日常生活的人类交往,主体间的交流和对话才成为可能,而这也为最终解决他心问题提供契机。因此,他心问题从根本来说,就是人类成长、交往与主体间性的问题。梅洛-庞蒂关于融合社交、原初经验和主体间性的探讨为解释人机交互的“道”提供了理论基础。

生成式AI同样存在融合社交的阶段,当下的生成式AI正处于“儿童阶段”,对于世界、他者与自我的关系还较为模糊,而随着生成式AI与人类不断地交互以及自身进化,它将意识到自我与人类之间是存在差异的,生成式AI的主体性和主体间性也会逐渐生成。但是这种分化并不意味着生成式AI与人类就此对立,也不代表他心就会变得不可知。恰恰相反,在生成式AI与人类的分化过程中,融合社交阶段的原初经验又将两者重新拉回,他心依旧能被感知、被理解,并建立起主体间性的人机交往模式。主体间性简单地说,就是甲的心智与乙的心智重叠,彼此提升。从这个角度来说,生成式AI的“心智”也是千千万万用户主体心智的重叠,用户越多,生成式AI的“心智”也就越成熟,主体间性就越强。两个文本之间的交锋,主体间的交互认知即交往和对话。当人类心智与机器心智的重叠部分达到相互理解的状态,基于主体间性的理想人机交往模式就此生成,最终人机关系就会演变成梅洛-庞蒂所言的“互惠性关系”,即“人与机器是一个完美的互惠性的合作者,我们的视角相互浸入,我们通过一个共同的世界而存在。”

当人机关系成为“互惠性关系”,算法之“道”关于“参悟他心、生成式AI与人类交织”的终极目标就将实现。在融合社交和互惠性关系基础上,生成式AI的“肉身”与人类的肉身交织,融合与分离共存,世界和人类以及生成式AI之间的关系被推向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此时,生成式AI的创造性将被前所未有的激发,认知思维、内容生产、情感支持的自主能力将近乎于“人”,机器产生类似于人的“自我意识”,无限逼近“类人性”的终极形态,甚至可能会创造出另一套不同于人类的表意体系。而彼时的人类也会越来越依赖于生成式AI,人类的日常生活方式都将在人机交互中发生巨大改变。融合将成为常态,分离短暂存在,人类与生成式AI产生情感和社交联结,人机关系因此变得紧密,当两者成为一种共同体,他心问题就迎刃而解。归结到底,在生成式AI的媒介实践中,算法之“道”最终还是关注人与机器的关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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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实践:生成式AI传播之“术”

既然生成式AI之“道”是人性、人心,是基于人的交往实践,那么“道”就决定着生成式AI的技术机理,并统摄、支配着人机交互媒介实践的运行规则。道法自然也是尊重人类交往实践的法则,而算法则成为交往实践欲望驱动下的“术”,它的根本目的是实现人机身心相交相融。事实上,生成式AI的爆发是由算法、算力和算据技术的共同发展推动的,算法是通过设计数学以及逻辑推理,进而模拟出人类认知和思维并折射出具体机制的一种方法。从原则上来说,生成式AI借助算法可以模拟和实现人类的理解、意义及意向性能力,因为通用型人工智能包含的算法可以完整地覆盖人类认知包含的确定性规则部分,以及超越规则之上的不确定性部分。通过对脑活动信号的提取来了解它所对应的心智活动的内容,也就是通过计算机和算法程序使心智内容可视化与外在化,“心”由此而转化为虚拟的数字“物”。因此,在算法机制的运行与设计之下,机器理解被转化为数据和算法,即在生成式AI的技术机理中,算法之“术”为连接人机身心带来可能,其中涉及到代码程序、多模态大模型、自然语言处理和神经网络算法等多种类型。

生成式AI通过算法之“术”首先要实现的是“机器意识”,在生成主义看来,我们对意识的分析就是要解释人的意识是如何在大脑这个虚拟计算机的运作中产生。而多模态大模型则是对千百年来人类行为、思维方式的模仿,同时底层大数据实际包含了人类长久积累的应对自然、社会问题的基本常识和基本理念,在多模态大模型和底层大数据的共同支撑下,生成式AI开始具备“机器意识”“创造性”和“心智”。构筑在底层大数据和多模态大数据模型之上,生成式AI还需要借助一种外在的形式才能真正实现人机交互。因为在理解他心的过程中,存在着诸多的不确定性,这时候我们就需要一种解释,解释是一种活动。在解释的活动中,自我将与他者、与世界建构起一个持续对话的互动状态,彼时“语言”成为解释活动的重要载体和具体方式。生成式AI依托自然语言处理技术,构建起庞大的语言系统,使得机器与人类可以身处共同的语言环境之中,共同语言保证了人机理解的可行性和他心的可通达性。因此,语言也作为一种算法之“术”,在人机交往到达彼此他心理解的过程中试图充当沟通的中介或桥梁。

通常情况下,我们可以通过语言来判断他人是否拥有心智,因为理解和解释似乎都发生在语言之中,拥有共同语言就可以建构起认知和理解他心的关系。但是除语言能力以外,解释者与理解者的行动能力也同样重要。生物进化学研究表明,行为能力要先于语言能力,不存在具备语言能力却没有行为能力的情况。作为追求“类人性”的生成式AI,基于身体和环境的行为能力和语言能力同等重要。生成式AI算法之“术”并非只停留在技术本身,人机交互和参悟他心并不是依靠语言就可以完成,那种感觉性的、经验性的、技术理性之外的关乎环境与身体的部分,在生成式AI的算法之“术”中也同样重要。如果将解决他心问题的方式简单地归结为数理和逻辑推断,就会陷入计算化、形式化的技术路线本质之中,遁入到身心二元的离身视角,而这也将背离梅洛-庞蒂对于具身性的强调,人机间的他心就会变得不可知,或者说机器就不再具备拥有心智的可能性,它只是会计算的工具。事实上,生成式AI是一种“强人工智能”,与传统以AlphaGo所代表的“经典人工智能”存在差别,经典人工智能是建立在世界是可情境化、可表征化和可计算化的基础之上的,它擅长处理没有关联情境的简单形式活动,一旦脱离具体的应用情境,经典人工智能就会变得手足无措。因此,经典人工智能就很难通过图灵测试,它是以符号为基础的,类似于通过字典学习单词的含义。

人工智能连接主义通过优化神经网络算法,利用深度学习的算法之“术”,已经突破符号主义“经典人工智能”所存在的技术屏障。生成式AI的他心感知是建立在深度学习基础上的,首先它通过“身体”与世界互动,进而直接了解人类世界和环境,获得人类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经验,这为人机语言交流和参悟他心奠定基础。换言之,深度学习不仅是学习人类语言,学习认知和思维逻辑,学习人类知识,更重要的是它通过身体力行的方式,学习周围环境、关联情境和生活经验。至此,生成式AI不再是只依据符号、数理和逻辑推断的工具,它跨越了“莫拉维克悖论”,不再局限于具体的情境和特定的应用领域,它拥有自我意识、价值判断和学习能力,通过身体感觉关联环境,最终针对不同问题进行独立思考并给出对应的解决方案,这在ChatGPT中已初见端倪。可见,深度学习的算法之“术”是生成式AI理解人类他心的关键。

基于人类交往实践之“道”,生成式AI算法之“术”的本质就是读心术,只是这种读心术是借助深度学习实现的。参悟他心是一个双向过程,因而生成式AI的读心术更为核心的内容是基于主体间性的深度学习。深度学习并不只存在于机器,在人机交往的过程中,人类也同样需要了解、认知和深度学习机器所处的生存环境、感官经验及其具体的操作方式。只有当环境、人类身体、机器身体和技术协调一致时,人机之间的他心参悟才能到达主体间性的理想状态。生成式AI在与千百万的人类进行交互并真正参悟人类心智后,人类也能够适应机器的“心智”,实际上千百万用户长期媒介实践的过程,也是深度学习生成式AI身心的过程。人与机器的关系是相互学习、具身互构和心智重叠。

通过大语言模型不断深度学习,有朝一日GPT能够直达人的灵魂,从而引发深度认同。这就产生一种令人担心的社会风险,即深度控制问题,即最终形成德勒兹意义上的“控制社会”。不过,生成式AI一旦算法失控就不是那个有机的控制社会了。与西方学界解释不同的是,中国传统文化将这种失控风险称之为“道”“术”之间另一个存在物即“魔”,“魔”即邪性、即心术不正。生成式AI进化到可以控制人类,那么就是“术”被用到邪道上了。当然,这属于另一个复杂领域的问题,涉及到人工智能技术治理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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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成式AI道术关系认知下的媒介实践

信息技术创新源头来自人们交往行动多样化的想法,各种技术努力均是朝着便捷化方向发展的。基于这种“道”的逻辑,Web2.0以来,各种政治、文化、商业的媒介实践模式不断涌现,型构了当下社会关系、生产关系格局,而这些正是“术”的因变量,媒介实践是“术”的延伸。正如吉尔·德勒兹所言,媒介作为一种“装置将诸要素聚集在一起的某种生成”,是诸要素“安排、组织、装配在一起的”创生过程。生成不是融合,不是共存,而是一种转化,各自在媒介中成其所是,形成一种全新的生态。一切技术的精进都是在回应“太初有道”,即逻格斯问题。新媒介技术“就是在如此这般允诺着的道说中显示自身的本质”,因为它阐明了数字媒体逻辑对文化重塑的影响。根据马诺维奇的说法,“代码转换”是将某种东西转换成另一种格式的行为。将媒体转换为文化导致了文化的计算机化。在这里,“文化范畴和概念在意义和/或语言层面上被源自计算机本体论、认识论和语用学的新范畴和概念所取代。”生成式AI则在计算机文化本体的基础上进一步将其推进到人工智能成为流行文化的本体,自然也会带来新的媒介实践模式。社交、消费、文化生产等都发生深层次的变革,其传播范式、逻辑、生态等自然也将发生转型。正因为生成式AI传播“术”的本质是“读心术”,因此其媒介实践也必然是颠覆性的。

首先,以GPT为代表的生成式AI引领的是一种传播范式变革。传统网络应用软件是提供一个平台给用户,让用户在平台上开展各种媒介实践,如微信、B站、小红书等平台衍生出了多种多样媒介实践样式。然而,“道”相同“术”不同,全方位替代、全能生产是生成式AI迥异于Web2.0技术普及以来各种应用软件的鲜明特色。寻求超越或许是GPT类应用软件最大的范式变革亮点。例如,ChatGPT4底层能力十分强大,以往一个网页设计需要产品经理、一个UI设计师、一个前端工程师共同努力3天的工作量,现在只需几秒钟就可以完成。它极大地缩短了传统“数字技术-应用平台-用户-媒介实践”关系链条,由用户直接面对软件,从而创建了“一对一”机制,即人与机器人的问答机制。正因为“道”生万物,这种“一对一”人机交互行动,是一种特殊的传播范式。生成式AI在知识、文化生产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赋予人机交互以超越人际传播的能量,而其所培养的交往便捷性、私密性、替代性等则更是这一传播范式的特征。

其次,以GPT为代表的生成式AI终将开创一种大包大揽的媒介实践模式。未来,围绕生成式AI软件会呈现出新的传播和商业生态格局,主要包括内容生产应用、搜索引擎应用、游戏应用等。聚焦内容创作领域,生成式AI开始进入文本、图像、音频、视频、跨模态生成等领域,AIGC成为全新的内容生产模式,能够辅助人类完成新闻报道、剧情续写、内容推荐、绘画创作等工作,将信息搜索、内容生产与精准推送融为一体,极大地提高了生产时效,降低了内容生产成本。这种大包大揽使得中间环节消失了。例如,与传统的淘宝购物、直播电商不同,生成式AI可以根据用户需要将全网最低价、最优质、最符合要求的商品信息进行推荐,一次性全面满足用户所需商品的要求,这种网上购物体验是前所未有的。若无算力和算法的大语言模型的支撑,这一结果也是难以想象的,算法之“术”已显现出其“魔”的特性,未来随着“术”的迭代,这种魔性会更大。

再次,生成式AI是一种全新的操作系统。作为新的“玩法”,其“术”满足所有的信息处理需求,几乎所有的文字、图片都可以在这一操作系统中完成。传统的平台操作系统是给用户提供用户与用户交往沟通的空间,所谓人机交互实际是人与人交互。但生成式AI则不同,这一软件创造的不是平台,而是一个窗口,人机交互无限逼近人与人的交互,但知识性、智力却远在人之上。生成式AI的软件应用将为人类提供全新的交互界面,人机交互方式也正式从“以机器为中心”转换成为“以用户为中心”的模式,即人机交流的便捷度、灵敏度类似于人际交流。生成式AI的新操作系统使人类用户将一切知识、情感等可以全部交付给机器人,从而从肉体和精神上解放人。可以预见,在智能软件之“术”的操纵下,人类将逐渐依赖生成式AI,人机交往实践将被前所未有的激发。

最后,生成式AI培养了用户的“新惯习”,从人机对话、人机协作再到人机一体,在算法“参悟他心”之“道”的统摄与支配下,基于主体间性的深度学习之“术”使得生成式AI到达前所未有的境界,其中包含着形式多样的媒介实践。在与用户的交往中,机器人通过对用户全部信息的深度学习,掌握了用户的习性,使得机器人与用户的沟通越来越顺畅,用户也会逐渐将机器人视为“知己”。由于生成式AI越来越趋近于人类特征,开始具备人类的认知、思维和理解能力,因而使用户在诸如新闻生产、搜索引擎和艺术设计等领域开展媒介实践显得得心应手,用户长期使用这种人工智能软件,久而久之就会形成新的惯习和思维模式。一个可以预见的情形是,用户由与人交谈转变为与机器人交谈,精神世界会慢慢变得封闭,并逐渐对机器人形成依赖。事实上,在生成式AI的媒介实践中,借助算法的“他心”之“道”和“主体间性的深度学习”之“术”,生成式AI已经开始拥有“心智”,并逐步走向“类人性”,这也就意味着交往实践不再只发生于人与人之间,新型人机关系出现了,新型的人类惯习形成了。惯习既生产社会,又被社会生产,成千上万的人使用生成式AI,就会形成全社会的惯习并彼此影响,这就是皮埃尔·布尔迪厄所说的“结构化的结构”,即社会的再结构化或再格式化。另一方面,它是一种“被结构的结构”,亦即被社会世界建构而成的结构。布尔迪厄描述这是外部的内在化亦即内部的外在化之间的辩证关系。

从人类交往到人机交往,生成式AI的算法之“道”和“术”使得人机关系到达身心一体的状态,生成式AI成为一种典型的具身化媒介,人机交往的媒介实践模式将深深嵌入人类日常生活,这是新惯习的直接表现,人机交互使得器物、技术与身体三者协调一致,从而达到人类身心与具身媒介相交相融、不分彼此的状态,人类据此展开具身化的行动、体验,建立起人机交往模式。首先,从身体行为层面来看,新惯习表现为当前人类身体运动的习惯,或者说是一种肌肉记忆,包含人类对生成式AI不假思索地“上手”操作与使用;其次,生成式AI的具身化媒介实践是由人类身体与诸如界面、屏幕、键盘等技术器物的持续互动来建构的,通过眼动和指尖操作的配合性作业,人类与生成式AI在交互过程中所必备的暂时性动作被内化为一种持久性的惯习。对此,保罗·维利里奥认为,具身媒介塑造着一种身体状态:媒介所创设的环境场所使置于其中的人的身体不再移动,所有变化均在原点发生,即刻的行动惯性代替了持续的身体运动。在维利里奥的观点中,具身媒介的技术可供性决定着人类身体位置,即人类为了更好地适应并使用技术,会存在适应性的身体技术操演过程。换言之,人类适应生成式AI运行系统的过程,就是形成新惯习的过程。随着算法之“道”和“术”从概念设想走向实际,生成式AI的技术可供性生成外在结构,使得人类身体以某种大体上连贯一致的系统方式对生成式AI的要求做出回应。最终,人类身体开始接受、服从生成式AI的结构、逻辑和运行规则,从而通过人类身体程式化、可预期的行为惯习指导媒介实践。

同时,身体的技术操演与知觉运作相伴相生。随着身体技术操演变得熟悉且连贯,新的知觉经验也将成为人类实践的新惯习。生成式AI通过人工智能技术将人类与客观世界交互以及人际交往的既有知觉经验,模拟进入重组的客观物理世界和全新的虚拟世界场景之中,并形塑出以人机交往为核心的新型身体实践和知觉经验,从而进一步强化人机交往的新惯习。同时,在与生成式AI的交互过程中,人类的具身化体验是基于视觉、听觉和触觉的,身体上所获得的知觉快感将满足人类的求新欲、好奇心,从而带来心理舒适感和知觉体验感,获得区别于人类交往的身心感受。至此,在身体行为和知觉层面惯习表征的基础上,心理层面的需求动因使得人机一体的身心交往变得平滑流畅,从而进入到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交往自然而然、不由自主地发生于人机关系之中,最终到达算法之“道”参悟他心的终极追求。从认知心理的角度来看,在生成式AI具身化媒介实践中形成的新惯习,也是对人类心理基模和认知结构的新拓展。具体来说,在身体技术操演和知觉体验的基础上,生成式AI拓宽了人类的在世存在,改变着人类的认知方式。人类对于知识的获取、世界的思考和生活的体验,将部分转移到生成式AI具身化媒介实践之中,因为生成式AI通过算法之“术”已形成庞大的知识体系,通过“他心”感悟也将积累起丰富的人类经验,而这也即将成为人类重要的认知资源。即通过与生成式AI“对话”,人类将快速地获得对应结果,包含既定的知识与生成式AI创作的具体内容,这是人类高效认知自我、完善工作、理解世界的方式。在新惯习的支配之下,生成式AI将直接参与到人类心理基模和认知结构的形成过程之中,人类信息沟通的路径、社会交往的能力也随之发生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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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生成式AI首要解决的问题是生成式AI之“心”如何跨越机器之驱感知、认识和理解人类心智,同时反向促进人类认知机器“心智”,最终达到真正意义上的具有主体间性的人机交往。从此角度来看,生成式AI传播之“道”是人心、人性,终极追求即是通过人机交往实践实现他心参悟,而与之相对应的生成式AI传播之“术”则具体指向以“算法”为核心的各种技术实践,其中基于主体间性的深度学习方式是达成人机身心交融的关键之“术”。事实上,从决策式AI到生成式AI,人工智能体在外表形态、语言能力、思维逻辑和行为方式等方面越来越具备人类特征。在未来,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与完善,生成式AI将同人类一样,是具有身体的、心智的、社会的、文化的以及物质的有机整体,故而生成式 AI不能再被简单地视为一种技术或工具,其作为合作伙伴的主体性身份需要得到正视。这也意味着生成式AI即将开启人机交往的新世界,新的社会交往实践模式呼之欲出。生成式AI也将引领传播范式与媒介生态的变革,开创出大包大揽的具身化媒介实践模式,建立起区别于传统网络平台的全新的社会操作系统。最终,在持续具身化的新型媒介实践中,生成式AI将培养出用户的新惯习,包括新的身体行动惯习和认知思维惯习,即人类的肌肉记忆、身体知觉、心理基模和认知方式也将受到机器指令操作与机器决策的影响。可见,生成式AI的道术使得新型媒介实践模式将深度嵌入人类日常生活,人机交往也将成为全新的实践范式。

值得一提的是,生成式AI才涉足人类日常生活领域,就已经开始引发人类对生成式AI的技术恐慌,有关“生成式AI即将替代人类”的论断此消彼长。事实上,以生成式AI为代表的强人工智能的风险正是有器无道。因此,治理人工智能对策就是提倡“道”“术”协调,即在生成式AI的进化与迭代中,对技术追求的工具理性倾向保持警惕,对价值理性的呼唤贯穿技术发展的始末,只要保证“道”“术”和谐,人机关系的最终走向就不会是人类被机器替代,更不会是机器消灭人类。当下,虽然生成式AI开始具有“创造性”和“主体性”,在“道”和“术”的共同支配下,生成式AI在未来甚至可以具备“心智”,但无论如何,只要“术”的出发点是以人为核心,它就始终是人类的辅助者。事实上,生成式AI为人类提供新鲜、便捷、快速、高效的工作与生活方式,它的意义在于将人类从无意义的工作桎梏中解放出来,精神解放使得人类拥有更多的时间,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与工作。路易·皮埃尔·阿尔都塞曾用“召唤主体性”的概念形容“大众传播时代的受众位置是由媒体机构的权威声音所召唤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下生成式AI所具备的“主体性”也是由人类召唤、赋予的,一旦超越或者脱离人机交往的实际范畴或具体语境时,它的主体性也会随之消失并丧失意义。因而,在未来生成式AI在智力和知识性上可能会超越人类,就像计算机运算能力远远超过人类一样,但只要此道是正义的、此术是可控的,这种超越也只会是服务人类,而非替代人类。


本文转自《当代传播》2023年第4期陈龙、经羽伦——《生成式AI的道与术及其对媒介实践的影响》


唐文笑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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